漂移的孤岛，正逐渐连成大陆

    徐飞，1978年出生，现任江苏省苏州市工业园区中学语文教研员，中国教育报2014年度推动读书十大人物，全国“三新”作文教学研究会理事，著有《读书，教师的第一修炼》《优秀教师的30本案头书》《从此爱上写作》等书。

    英国诗人约翰·多恩曾写道：“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可以自全。每个人都是大陆的一片，整体的一部分。”没有人是一座孤岛，也没有书是一座孤岛。我们读过的每本书，在生命的茫茫大海中，看似一座座孤岛，实则紧紧相连。即便在月黑星稀的夜晚，我依然欣喜地感受到，这些孤立的岛屿，正逐渐漂移、靠近，正努力拼凑出大陆的形状。

    文学阅读，从贝壳深处看到仙国景象

    俄国作家康·帕乌斯托夫斯基的《金蔷薇》，是一本总结作家创作经验的随笔集。不同于一般的文学创作谈之类，这本书借助一个个生动的故事，以诗意的笔触阐发了文学创作的价值及规律。《金蔷薇》这本书本身就是一部动人的文学作品，有着百读不厌的经久魅力。

    书中讲了一个故事：在西班牙最荒凉的一个地方，住着一个既老又穷的小贵族。世事多艰，他的心早已荒凉，对生活也失去兴趣。有一天，一个探险归来的水手，偶然间向他谈起海外那奇异而美丽的黄金国，并留下黄金国的一扇贝壳作为纪念。当夜，小贵族在被闪电照亮的贝壳深处，忽然看见由蔷薇色的光辉、泡沫和云彩化成的仙国景象。于是，他产生了追求新事物的意念，买船驶向大洋深处。历尽无数艰险，终于在朝霞中看到海上呈现出一片五光十色、光辉灿烂的国土。烟雾弥漫中，无数道彩虹似从陆地上赶来迎接帆船。小贵族终于看到幻境成为现实，他的心脏经不起这空前的欢乐，倒在甲板上幸福地死去。据说，美国佛罗里达州就是这样被发现的。

    帕氏在动情地讲完这个故事后总结道：“渊源于生活的想象，有时也会反过来主宰生活。”的确如此，想象为一个衰弱老朽的生命注入了蓬勃的青春活力，从此，他的眼神不再黯淡，他的每一个日子都变得鲜嫩、翠绿。阅读文学作品，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借助文字想象、体验另一种可能的生活，让我们的心灵质地变得更加丰富而细腻。从贝壳深处看到仙国的迷人景象，这就是文学作品向我们发出的邀请和召唤。

    在15岁那年，我曾被一本小说给吓倒了——波伏瓦的《人都是要死的》。读完小说后的好多天，我都迷迷糊糊，眼前一片茫然。

    小说中，雷蒙·福斯卡是一个不死的人。他经历过战争与和平，做过皇室贵族，当过革命党人、平民，甚至沦为流浪汉，他参与或经历了欧洲所有的重大历史事件。他已经活了600多年，还想要继续活下去，不断地经历各种各样的事情，无论愿意还是不愿意。他终于认识到，永生是一种天罚。他用各种方法自杀，但都失败了。福斯卡不禁感叹：“我活着，但是没有生命。我永远不会死，但是没有未来。我什么人都不是。我没有历史，也没有面貌。”

    读完这本小说，我确实震惊了。波伏瓦赤裸裸地将不忍直视的人生真相抖搂在一个年轻人面前，逼迫这个年轻人直面“人都是要死的”这魔咒般的预言。那些天，我一直思考着一个问题：我终究是要死的，那为什么还要活着？海德格尔说，哲学中的一个根本问题是死亡问题。也许，读这本小说与我日后对哲学的亲近有一定联系。

    一年后，我在另一本书里找到了答案——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在那个滴水成冰的寒假，克利斯朵夫在我的心里燃起了英雄的火焰。

    读《约翰·克利斯朵夫》时，我的眼前时常浮现着一条河流：它的上游清澈孱弱，缓慢地流淌。到了中游后，它吸纳着两岸的支流，逐渐变得深邃和激越。当遇到阻碍时，它会激起冲天的浪花。而在它的下游，水流开阔而平缓，甚至让人觉察不到它的流动，但它的下面仍然潜藏着湍急的水流。生命就像一条河流，约翰·克利斯朵夫从少年时的勤奋与坚忍，走向青年时代的激情澎湃，最后迎来了生命的宁静与超然。

    每条小溪都可以流成波澜壮阔的大河，我从这本书里感受到英雄的呼喊和理想的召唤。“圣者克利斯朵夫渡过了河，扛着一个沉重的孩子，而这个孩子就是‘即将来到的日子’。”如同黑暗的海面上，一道闪电巨斧般地劈开了浓黑的夜幕，世界如此清晰地突现在眼前！我猛然发觉，怀着爱和希望，生命可以在激情与创造中走向永恒。

    哲学阅读，迷宫中望见星座

    如果说，文学阅读是看到贝壳深处的仙国景象，那么哲学阅读就是在迷宫中望见星座，并借助星座一步步走出迷宫。学生时代，我有一段时间深迷李泽厚，找他的书来读，可惜印象都不深。工作10多年后，我对李泽厚重新产生了兴趣。李泽厚先生著述甚丰，而作为“告别人生、谢幕学术、留作纪念”的《哲学纲要》可谓集大成者，这也是我不断翻读的一本书。

    李泽厚的美学特征是以人为本。他以人为目的、以人为尺度、以人为本源，讲的是人与人性的真理。在上帝缺席的大语境中，他创造了一套只属于李泽厚名字的美学话语谱系，提出了一系列原创性学术概念，其中最打动我的是“情本体”。李泽厚剖析了“道由情生”“理由情生”的深层心理结构，指出“情本体”的情，不是“圣爱”或兽欲，而是人间情、人间爱。以“情本体”为基础，李泽厚提出“以美储善”“以美启真”，对“以美育代宗教”作了深入的阐述，预言“人类的未来，将会以对美的信仰取代对神的信仰”。

    李泽厚颠覆了几千年的传统哲学，对“人”进行了重新定义，这迫使我对教育重新作一番审视。我吸收了李泽厚的一些观点，提出“让教育与美同在”的观念，以“美”为核心初步构建起教育框架，主张教育的终极目的是“成人之美”，教育的方式与特征是“以美导善”“以美启真”。有哲学的引领，我的教育之路逐渐明晰。

    还有一本书对我产生了重要影响，艾里希·弗洛姆的《爱的艺术》。

    那一年，我初到苏州，担任高三班主任，带一个年级最差的班。初来乍到，我很想在工作上干出一番成绩。高三下学期，学校让班主任动员高考无望的学生参加“单招”考试。我很兴奋，因为不计这些学困生成绩，班级高考平均分会提高不少。于是，我在班级极力动员，但效果寥寥。后来，我又各个击破，从倒数第一名开始约谈。终于，有三五个学生勉强答应报考。过后不久，我登录校园百度贴吧，竟发现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而且是被学生痛骂的对象。原来是那些学困生，因不满我的做法，就在贴吧上泄愤。那些日子，我心力交瘁，甚至想主动辞去班主任一职。这件事，给我留下了严重的心理创伤。直到后来，我读到《爱的艺术》中的一段文字：

    “爱是一种能力，包括以下要素：关心、责任心、尊重和了解。这四者相互依赖，而了解是其中的基础。了解对方才能尊重对方，如果不以了解为基础，关心和责任心都会是盲目的……要深入事物的内部，而不是满足于一知半解。我只有用他人的眼光看待他人，而把自己的兴趣退居二位，我才能了解对方。”

    我开始反思，这件事自始至终都是我的错。我刚来苏州，对学生的真实心理并不了解，而我动员他们报考的说辞，表面上是为他们好，实际上是为我自己好。换言之，我是为自己的名利而去“爱”他们的。弗洛姆说：“我希望被爱的人以自己的方式，为自己的目的成长、发展，而不是迎合我。”如洪钟大吕般，使我豁然醒悟。我从泥潭中挣扎出来，满脸污泥，却带着孩子般最开心的笑。

    心理学阅读，骑象人的驭象之道

    我很喜欢读心理学方面的书，尤其是积极心理学，这能帮助我更好地察觉内心，找到通往幸福的路径。

    积极心理学大师乔纳森·海特的《象与骑象人》里用了一个生动的比喻解释人的心理现象：人的心理可分为两半，一半像一头桀骜不驯的大象，另一半则是理性的骑象人。这两个分裂的部分，经常发生冲突。海特认为，只有“情”与“理”相互合作，最后以“理”驭“情”，骑象人才能驭象到达幸福的彼岸。

    这本书提供了很有实效的“驭象之道”，比如获得“心流”体验。“心流”体验就是人全心全意地沉浸在一份具有挑战性且与自己能力相当的工作中的状态。我们每个人都是骑象人与大象的组合体，我们的幸福取决于两者的协调合作，互取所长。海特对中国传统文化也有研究，他提出“幸福之道在中庸”。幸福不仅来自人的内部各种关系的和谐，还来自人与外部环境的和谐，人需要爱，需要全身心投入到有意义的工作中。海特告诉我们，人永远活在关系中，而把握好“度”就能获得幸福。

    我这样介绍这本书，有简化之嫌，因为这本书展示了心理学前沿研究与古老智慧之间的深刻联系，有许多富有启迪的观点。人能遇见并吃透一本好书，实在是很奇妙的事。从此，你的举手投足间便有了这本书的气息。当然，一本书能走进你的生命，不仅是因为这本书的内容，还与你当时的境遇或认识相关。

    我是在略有颓废的日子里遇上维克多·弗兰克《活出意义来》的。书不算长，我花了3个多小时几乎一口气读完，心灵变得澄澈、明净。1942年，犹太精神医学家维克多·弗兰克连同他的亲人被纳粹关进集中营。3年后，他被解救出来，而他有孕在身的妻子和其他大部分家人都早已不在人世。1946年，他用了9天时间写下他在集中营的经历。在这本书中，他提出一个重要的观点：人是为某种意义而活着的。他说：“在我们的生命中，我们总会朝着某个方向前进，也许是为了某个人或某件物，总之是为了追寻某种意义。一个人愈是忘我的生活，愈是为所爱之人、所爱之物燃烧自己，那个人才愈加是一个真正的人。”他告诉我们，追求幸福并不是人生的全部意义。相反，如果一个人只知道追求幸福，那么肯定得不到幸福。幸福是一个人全心全意投入到伟大事物中，并把自己置之度外时意外获得的副产品。读《活出意义来》，我感觉抑郁之情一扫而空，感觉有一种很强的力量将我向上牵引着……

    教育类阅读，由技入艺的庖丁

    我以为，做教师若能达到庖丁的境界一定很幸福。你看他“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因其固然”，整个过程分明就是享受，再看他“解牛”后的得意——“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解牛”，已不仅是一门技术，而上升为一种艺术。庖丁坦承：“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

    佐藤学指出，教师是“工匠性”与“专家性”的结合。如果说“工匠性”侧重于“技”的层面，那么“专家性”则侧重于“艺”的层面。教师应该在实践中不断积累，掌握规律，从而达到游刃有余的境界。在教师专业阅读上，我们也不能仅满足于技术的习得，还要努力向艺术的层面探究。

    佐藤学的书最近几年出了不少，基本要义大多包含在《学习的快乐：走向对话》一书中。他强调课堂要学会“倾听”，创设润泽的教室，实施以学为中心、交响乐式教学。他要求教师在倾听中善于应对，打了一个比方，说课堂对话好比是师生在玩棒球投球练习。如果学生投偏的球教师依然能准确地接住，那么学生就会力求投得更好。我于是明白：课堂上的所有发言，都是有教学价值的。

    帕克·帕尔默的《教学勇气——漫步教师心灵》也是一本不可多得的好书。针对教学中的恐惧与分离，帕尔默提出“教学勇气”。他认为，保有教学勇气，意味着教师要直面恐惧，以符合自己内心最推崇的价值方式进行教学，而不是以符合制度规范的方式进行教学，也不是以迎合学生的方式进行教学。帕尔默说：“真正好的教学不能降低到技术层面，真正好的教学来自教师的自身认同与自身完整。”

    这本书给我的另一个启示是，用联系性视角从事教育。联系性视角，是从事物整体出发。帕尔默认为，教育的整体性体现在智能、情感和精神的相互依赖与交融上：“把教学缩减为纯智能的，它就是冷冰冰的、抽象的；把教学缩减为纯情感的，它就成了自我陶醉；把教学缩减为纯精神的，它就丧失了现实世界之根基。”而唯有三者融合，才能构成完整的教育。

    我发现，好的教育一定站在“人”的立场上。内尔·诺丁斯的《幸福与教育》，无疑具有这样的品质。

    诺丁斯教授认为，尽管幸福不是教育或生活的唯一目的，但它是核心的目的，“好教育就应该极大地促进个人和集体的幸福”。她在书中对教育“为了幸福”的目的进行了详尽的论述。诺丁斯并不否认其他教育目的存在的重要性，但就各种目的间的关系而言，“为了幸福”的教育目的与其他目的之间是核心与外围的关系。换言之，教育活动的其他目的要围绕“为了幸福”这一核心目的来安排，其他目的是帮助学生间接实现幸福的手段和工具。同时，诺丁斯还指出，“幸福既是教育的目的，又是教育的手段”，她倡导那种重视体验、知识情感交流共在的教育教学活动。

    一本本好书正逐渐靠拢；一轮簇新的太阳从文字的海洋中，正冉冉升起……